以生命的名义
有一个故事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。一位优秀的白人教师在给一名长期受到种族歧视的黑人孩子上课时,耐心地说:孩子,老师相信你是天下最好的孩子,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!你不要紧张,仔细数数,老师这只手究竟有几个手指?
那孩子缓缓抬起头,涨红了脸,盯着老师的五个手指,数了半天,终于鼓起勇气,开口说:三个。
太好了,你简直太了不起了!一共就少数了二个。老师的鼓励像甘霖降在久旱的土地,孩子的眼睛一下子放出了光芒。
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,但就是这个故事,却在我教学上遭遇茫然困惑的时候,为我打开了一扇新窗。
那是一次作文讲评课。课上,我点了一个学生李江的名,我说:“有些同学作文老是沉迷写早恋的情感,这样的作文格调不高,是很难得到老师的欣赏的。”谁知,下面马上有人冷冷地抛出一句:“你以为谁在乎你的欣赏!”是李江!这是一个家境贫寒,母亲早逝,学习基础又差的学生。出于同情,我经常对他嘘寒问暖,没想到他今天居然在课堂上这么无礼!面对他的挑衅,我一下子愣在讲台上,说不出话来。课后,班主任严厉地批评他并责令他向我道歉。他来了,但是在例行公事的道歉背后,我看到的是他眼神里透出的冷漠和仇视。
这件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,但我却久久不能平静。为什么,当我们播撒爱的种子的时候,却收获了仇恨的枝芽?真的是有不可救药的学生,还是我的教学过程出了什么问题?这时,我看到这位美国教师的故事。在冷静的反思后,我认识到,是我错了。他选择早恋,与他的单亲家庭爱的缺失不无关系,他能在作文中写他的早恋故事,是出于对我的信任,而我却用自以为是的公开批评生硬地捣碎了这种真诚!他暴躁、执拗的外表掩盖的是一颗极度敏感自卑的心,他需要的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和指责,而是能让他找到自我的舞台,一种发自周围人内心的尊重!
又是一次语文课。我让学生分角色朗读课文,几个学生恶作剧似的推举了李江。表演完了,照例要对每个学生的朗读进行评价。轮到李江我犯了难,不长的两句话被他读得结结巴巴,还读错了两个字,引得哄堂大笑。底下的同学已经在开始偷偷取笑李江了,我朝他望去,捕捉到他的眼里闪出的急切想得到评价的光,我的心动了一下。我想了想,说:“李江今天表现相当不错,首先是勇气可嘉,敢于挑战这个难度很大的角色。其次他的音质很好,大有潜力可挖。虽然有点小问题,但我相信只要他早自习再熟悉一下,他一定可以做得更好!”听了我的表扬,同学们一下子全把惊奇的、羡慕的眼光投向了李江,他疑惑地转向我,看到我真诚的赞许的目光,居然头一次脸红了。这一次后,李江的身上开始悄悄地发生变化,早自习上多了他大声朗读课文的声音,在我的鼓励下,上课时候他也开始积极回答一些简单问题。
不久,我在两个班之间开展戏剧表演竞赛,指明由他来扮演罗密欧。他羞涩地接受了,忙着查字典,找道具,参与剧本的改编。终于等到正式表演了,李江的表现让所有了解他的人大吃一惊,不仅三四百字的台词背得准确流畅,而且那个平时脸色阴沉,性格乖戾的李江不见了,面前只有一个热情奔放的贵族青年罗密欧。他的表演赢得了观众们发自内心的雷鸣般的掌声!而我也看到他久违的笑脸,那是我从未看到的最温暖、最灿烂的阳光!原来,有的学生并不是生来就是灰色的、粗糙的,是我们自己在取景时选错了角度!
于是,我以新的视角再一次走近学生。我发现,很多以往被我们老师贴上好生、差生的标签,用听话或顽劣、聪明或愚蠢形容的学生,他们平静的外表所呈现的其实只是生活中极小的冰山一角。他们有的咀嚼着来自单亲家庭的酸甜苦辣,有的忍受着父亲蒙冤入狱后的内心煎熬,有的吞咽着师长冷漠眼神下的痛楚孤寂,有的承受着贫困所带给他们的冷遇和绝望。她们的身后是一口井,在那深处,涌动着的是生活的欢欣,或是痛苦。但他们对命运的态度却会让我看到,他们身上也许有着我们无法企及的勤奋,和对待多舛命运的坚韧的意志!
当我再次回顾自己短暂的教学生涯时,不无遗憾地发现,在有意无意之间,用绝对的权威意识粘住了思考的翅膀;在有意无意之间,为了自己的尊严撕毁了他们自尊的薄膜;在有意无意之间,用种种借口封锁了他们自由的渴望;在有意无意之间,本是松动泥土,培育花朵的铁锹却也铲掉了生长无穷潜能和梦想的幼苗!
黎巴嫩一位诗人曾经这样告诫天下的父母:“您的孩子并不是您的孩子,他们是生命之火的儿女。他们通过您来到人世,却不是你的化身,他们整天和你生活在一起,但并不属于你。”那么我们作为老师也应该时刻警醒:“您的学生并不就是您的学生,他们是生命之火的儿女,他们通过您来学知识,但您并不就是他获取知识的唯一途径,他们几乎整天坐在您讲台下方,但并不比您矮小。”因为学生们就是一个个鲜活的,拥有无限的过去和未来的生命,这些生命有如你我一般,同样的伟大!
“敬畏生命”,法国哲学家史怀哲这样说。所以,并不是因为我们的职责是老师,我们就必须居高临下地去爱他们,呵护他们,而是他们本身是一个个应当受到尊重的生命。我们对他们的态度,不仅是怜悯,仁慈,或是一种教学手段,更是对生命本原的尊重,对生命发展的理解,对生命尊严的维护! 所以,爱他,但是不要居高临下;教育他,但是不要唯我独尊;惩罚他,但是不要为了一时快意!
一个教师的一生,将与多少可爱的生命共度,将会影响多少生命的成长!“也许有一天你会离开,但是你栽的花将会留下来。”给所有的生命行注目礼,用敬畏的、欣赏的、负责的眼光去关注他,生命的历程或许有坎坷不平,或许有风刀霜剑,但是您的尊重,却会一直如一束冬日阳光,让年轻的生命在她的照耀下,带着梦想自由快乐地飞翔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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